陌上游

   关于桥的爱情很多，《魂断蓝桥》、《廊桥遗梦》都是个中经典。想到桥，想到桥上爱情，总是哀伤如流水，美时极美，却又带着些许遗憾。在看《新桥恋人》之前，真的没有想过，在那座法国最古老的桥上，居然会绽放出这么浓烈艳极的一朵爱情之花，两个流浪的人、两个破败的人，除了绝望，几乎一无所有，可偏偏，却拥有那样极致的癫狂与浪漫，这是只有法国人骨子里才有的极致，它属于天才导演卡拉克斯，属于我爱的朱丽叶·比诺什。

    在看之前我以为这会是个沉闷而阴郁的电影，而它的一开头确实如此，两个人的相遇真的是不唯美到极点，他喝得烂醉如泥摇摇晃晃出现在街的一角，走着，而她，背着画夹一样的狼狈不堪，后来才知道，她被私奔的情人抛弃了，眼睛也濒临失明，他被车撞了，倒在地上，她走到跟前看了一眼，以为他死了。之后错开。

   后来的一幕幕像是把巴黎这个浪漫之都最丑陋的角落暴露给人看，在那些肮脏的角落里，一群群无家无依者吃力地生存着，嘈杂、纷乱、丑恶、而男主角阿历克斯正是其中的一员，而且，他还摔断了腿。

   而后，他回到自己寄居的桥洞，赫然发现她就躺在那里，我当时不由地想到，这和〈布拉格之恋〉中托马斯随手捡起特丽莎的不可承受之轻，会否有一丝的相像呢？朱丽叶·比诺什似乎很适合这种无所依的角色，而且捡到的她的人，最后都不可遏止地爱上了她。这样，两个残破的人，终于第二次相遇了。

   从此，这个生活在绝望边缘的流浪汉，生命中有了“爱”，与他交好的老流浪汉劝告他说：“爱情不适合你，爱情需要房子，需要物质，象你这么卑微的象街边的一张碎纸，随风满地乱滚的人，难道也有资格渴望爱情么？”然而，他就是爱上了，从看她画的画开始，或是从他回到“家”中一眼看到蜷缩的她就已经开始了。

   而后，一发不可收拾，他的一切作为几乎都围绕她在转，她失明的眼睛，他不在乎；她癫狂的行为，他奉陪到底；她一次次地拒绝回应他的爱，她说：“跟我在一起，要有耐心”，于是他就一直一直等……他就这样成就着一份无比纯洁的爱恋，他愿意做她的拐杖、做她的瞳孔、做她的导盲犬，也可以把所有的动作放大给她看，只要可以跟着她、陪她，可是，她要走怎么办？哪怕只是离开新桥，都让他忍受不了，最后她竟为了治眼睛而彻底退出了他的生活，回到原本富裕的家庭……

   就这样，从第二次相遇开始，导演手中的画笔一转，开始了大段大段浓烈的色彩，这部法国电影史上投资最庞大的爱情片，从此渐入佳境，那些钱是怎样花掉的，没有泰坦尼克样的巨轮、也没有豪华的城堡宫殿，依旧是破旧待修的新桥，只是却化作了桥畔那满空的璀灿，圣诞夜里那红得耀眼的烟花，照亮了新桥的水面，也让两人开始了一夜狂欢，伴着令人振奋的音乐，空中的姹紫嫣红一下变得狂乱，仿佛群魔乱舞一样，桥上的人在痛楚的迷醉中放声大笑。黄色上衣的她走在前，赤裸上身的他拖着残腿走在后面，不，不是走，是在舞蹈，振奋的舞蹈，在新桥上。走得累了，她靠上他的肩，他胡乱地扯着她的臂膀，于是又成了双人舞了……

    这一段狂舞戏，绝对是经典中的经典，也是整部《新桥恋人》最能体现导演风格的一段。每每看到这一幕，我都惊诧于镜头幕后的那双眼睛，导演卡拉克斯的骨子里，到底充斥着多少靡迷如鸦片的浪漫！这段圣诞夜之狂舞，该用怎样的心情来形容？癫狂到极致，堕落到极致，绝望到极致，却又是纯粹巴黎式的，那种浪漫。

   很喜欢剧中的这个流浪汉，他有着酷似导演本人的形貌，那样残破而天真的面容，有着沉默的黑眼睛。最喜欢那个狂欢夜里的他，在米歇尔累极睡去时，他在给她的纸板上写道：“如果你爱一个人，就告诉他：‘天空是白色的。’如果那人是我，我就会回答：‘但云是黑的。’这样就能知道我们彼此相爱。”这是我看过的一段最美的表白，竟是出自一个流浪汉的手笔，法国人的浪漫真是名不虚传。而后，失眠的他在水面上打着水漂，石子与波浪一次次亲吻而又抽离，他则随着石子的每一次跃动，喃喃地念着：米歇尔、米歇尔、米歇尔、米歇尔、米歇尔……声声不息。

   米歇尔教会了他睡觉，只有在她的怀中他才能不靠镇静剂安睡，她说这是爱情的力量。当她决定走时，她写道：我从来没有爱过你，所以请忘了我吧。留下孤独的阿历克斯在以后的每个夜晚中痛苦难熬：你教会了我睡觉，可却没有教会我怎样忘记。

   我心里不无阴暗的猜想，米歇尔行将失明的那段日子里，阿历克斯一定最是快乐，他可以整天整天地呆在她身边，做她的眼睛，让她离不开他，可是，正当他快乐地为米歇尔翻着筋斗时，一张寻人启事摧毁了他的快乐。那天夜里，地铁站内燃起熊熊烈火，他将寻找米歇尔的海报全数点燃，可悲哀的镜头一转，每个街道的两旁都贴满了这样的海报，多么讽刺的悬殊，他仍是不愿屈从，不顾一切地将堆满海报的车子烧毁，连同那个张贴海报的老头，更加讽刺的是，寻人的消息竟从米歇尔手中破旧的收音机中传出，这一次的他，彻底无能为力，除了死死地抱紧她……

   这样的疯狂而自私的爱的原动力，让我深深为阿历克斯着迷，喜欢他固执而沉默的表情，却有着最天真的心肠、最简单的想法，那就是：和米歇尔在一起。影片的最后，他因为难熬思念而向自己的手心开枪，自残后紧接着因为放火罪而入狱，两年后才来探监的米歇尔对他说出心中的爱，然后请求他的原谅：“你会爱我吗？”“对，像以前一样。但不完全一样。”

   他们约定在圣诞节以全新的样子再见，又是一年圣诞节，又是一夜欢乐，她为他画像，他又在开心地翻筋斗，只是三点的时候，她又要走，这一次，他没有让她在眼前消失，而是拥着她跳下了新桥……

   可爱的导演居然没有就此打住，将这段不平等的爱情划上死亡的句号，而是用一艘渡轮接引了他们，在船头上他们作出凯旋的姿态相视而笑，朝着大西洋开始了一段新的旅程：

   “沉睡吧，巴黎！”